最坏的打算，面对希望的未来｜南洋商报｜专栏

前几天，一位合作多年的供应商打电话来，说要涨价。

我问涨多少？他说，不知道。

就是这一句不知道，让我在电话前愣了一下。以前遇到涨价，心里会痛，但至少知道痛多少，还可以算算怎么应对。这一次不一样——中东局势动荡，油价跟着走，海运成本跟着涨，原材料报价一天三变，连供应商自己也摸不清楚。不确定性叠着不确定性，大家都在混乱里摸索。

这种感觉，就是我们企业经营者正在经历的2026年。

乱，但不能乱了方向

危机来的时候，第一个反应是先把方向稳住。出口市场有没有过度集中在某一个国家？某一类原材料的依赖有没有太深？平时生意顺的时候或许较少去想，但汇率一飘、运费一涨，答案就摆在眼前了。

我的体会是：分散，是这一轮最实用的应变之道。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国家的篮子里，一个地方起了战事、汇率出了问题，整盘生意不至于全军覆没。这道理听起来简单，但真的要做到，需要提前布局，不是等到风浪来了才去想。

能源危机带来的压力，业者在想办法应对，政府也没有闲着。近期最受关注的，是推动公务员居家办公，以减少通勤的燃油消耗——出发点是好的，但我觉得还可以想得更深一些。

居家办公，我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

每个人在家办公，家里的电、网络、冷气照样在跑，能耗只是从办公室转移到了千家万户。更难估算的，是效率上的损失——跨部门沟通慢了，决策链拉长了，那些过去在走廊三句话解决的事，现在要约会议、发邮件，时间成本悄悄垫高。这些看不见的摩擦，最终都会反映在经济运转的速度上。与其只是节省，不如同时想办法把国人的消费留在国内。

这让我想到台湾曾推行过的消费券——每人获得一定金额，只能用来购买本地产品或服务。比方说，你带着它去入住酒店，酒店带动餐饮、带动周边生意，整条内需链条就活起来了。现在大家出国旅游的意愿下降，正是引导国人把钱留在境内流转的好时机。创造内需，和节约能源并不矛盾，甚至可以相辅相成。

不过，要把消费真正留在国内，有一个现实的课题不得不谈——跨境电商这几年的蓬勃，正在把大量消费悄悄带走。

跨境电商，一把双刃剑

跨境电商的出现，毫无疑问给消费者带来了更多选择，价格也往往更具竞争力——这是它锋利的一面。但同一把剑，另一面同样锋利，而且往往割伤的是最没有时间追究的那群人。

有一种体验，相信不少人都曾遇过：产品图片拍得漂漂亮亮，下单、等待、收货——打开箱子才发现，尺寸标注原来藏在页面极小的角落，完全符合规范，但视觉上就是误导。那种感觉，是明明没有人撒谎，但你就是被骗了。

前几天一个朋友跟我说，他网购了一张椅子，收到时像个小玩具，但图片是一般成年人的椅子。想退货，跨境退货手续繁琐得让人直接放弃。买到好东西是运气，买到有落差的，维权成本往往比商品本身还高。当信息不透明、保障机制不完善，吃亏的往往是没有时间追究的普通人。

面对这种乱象，有一个邻国已经率先出手了。

印尼做了一件事，我很有感

印度尼西亚政府前阵子出手规范TikTok Shop和跨境电商，限制低价外国商品冲击本地市场。我有个国际客户打算在印尼开家居连锁店，据他反映，当地规定店内须有一定比例的本地商品，不能全部进口。那个规定，保护的不只是某家工厂的生意，而是整条产业链——工厂、供应商、工人、运输，都被它撑着。

我不是要把外来竞争者拒之门外。真正的问题在于规则不对等。在撰写这篇专栏的同时，我再次亲自测试了一遍：以家具为例，跨境平台上低于RM500的进口商品需缴SST，但超过RM500的反而豁免；而本地厂商在本地销售，却一律需缴SST。同样是做生意，起跑线根本不一样。

更讽刺的是，外国商家在平台上赚了钱，政府既收不到他们的盈利所得税，能收到的SST也极为有限；本地业者在高成本下苦撑，反而成了税收的主要来源。这样的政策，岂不是在推着消费者买外国货？

当然，保护只是其中一面。另一面同样关键：消费者愿不愿意买单？

购买国货

政府呼吁买国货，我举双手支持。但光靠呼吁，改变不了消费者心里那道印象——总觉得进口的性价比较高。

从事家具制造与出口多年，就以家具为例，我深知马来西亚家具早就达到国际水准，产品销往超过160个国家和地区。能进入日本、欧洲、澳洲这些非常讲究品质的市场，代表我们的制造能力根本不输任何人。问题不是品质，而是消费者认知还没跟上。而且买本地产品有工厂、有门店、找得到人负责，售后比跨境购物踏实得多。

要让买国货真正落地，需要配套：政府采购带头，优先选本地产品；企业购买本地货享有扣税优惠；消费券限定用于本地消费，都是值得参考的方向。

马来西亚有超过3600万人口，内需市场长期被低估。最近几年本地消费者的品味在提升，对设计和品质的要求越来越接近国际水平。出口遇阻时，内需是缓冲；内需活络时，带动运输、安装等周边行业一起走。两条腿，才站得稳。

从能源危机到居家办公，从跨境乱象到买国货，这些看似独立的议题，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：我们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市场、自己的产业、自己的消费者。而这个大问题，在眼下这个动荡的时代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认真回答。